上个月在深圳时，我回了小学和初中，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师们，和她们班上的小朋友们进行了亲切交流。整体感受就是，大家既关注更担心AI的发展会怎么影响教育的未来。比如，如何知道作业是学生写的还是GPT写的？学校教的东西以后还有用吗？未来还需要老师吗？

作为一个自封的教育工作者，最近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AI的发展，对教育究竟是福音还是噩梦？

多年来，在教育界我有几个最佩服的人。其中一个是Sal Khan, 公益线上教育平台Khan Academy的创始人。还有一个是罗博深教授，他一直致力于在世界上普及数学教育。最后一个是Mor，我大学的恩师也是CMU教课最好的老师之一。

这个月来，我学习了他们三人对AI和教育的观点，并融合了一些部分，在这里记录一下。

下面这个是Sal刚刚做的TED演讲，强烈推荐。

AI对教育的好处

AI对教育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教育资源将会无限！不再会有教育资源不平等！人人都能接受到最优等的教育！

在未来，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贴身的tutor（家教）。这个tutor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知，能够为你量身定做知识点和习题，也能批阅你的答案，给你最详细的反馈。它24小时在线，有无限的耐心，可以循循善诱，陪你一步步解题，在你卡住的时候给出最合适的提示，在你做错的时候通过提问引导你找到做错的原因。它还能跟你配合，从构思故事开始，一步步写出写文章，激发你的灵感。

以后我们想学任何学科，无论是数学物理计算机，还是文学哲学心理学，甚至是跳舞rap吉他，都能从tutor身上学习。

教育资源将不再被天龙人们和做题家们垄断，只要你有一颗想要学习的心，人人都能低成本的接受到精英教育。教育的总资源和天花板会被大大的拉高。

对于农村和第三世界的孩子们，我认为这将是改变命运的。

当然，有一个大前提，就是要有一颗愿意学习的心。君不见，互联网的普及让每个普通人都能随时接触到前互联网时代的人一辈子接触不到的公开课，科普文章，和电子书。一个现代人掌握的学习资源，比古代最牛逼的帝王还要多。但是大多数人对这些资源是视而不见的，他们更乐意刷小红书和抖音。（别打我，我也刷）

可以预见，AI的发展会让教育资源再经历一次飞跃。但我们的教育系统真的能利用好这个飞跃吗？

AI对教育的危险

我想分三点来说。

第一，我们需要一套新的评价打分体系。

日常家庭作业不能再靠完成度来打分，因为都能通过AI作弊（作弊是阻止不了的，永远不能低估一个想作弊的学生的创造力）。必须得侧重于现场的测试与应答。在现场测试时，我们可以屏蔽掉一切能接触到AI的电子设备，让学生考试，或者做presentation并接受现场的问答。

另外，可以通过AI，让每个学生的考试试卷都不完全一样，比如如果你做错了这道题，那么接下来我就考你一个相关的知识点。通过这种方式，能够精准测出每个学生对每个不同知识点的掌握程度。

第二，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监督体系。

除了某些真理的斗士，大部分人想要坚持学习，还是需要老师，家长，和deadline在背后催促的。

在这一块，我们可以让AI tutor来帮忙督促学习。作为你的小导师，它非常清楚你学习的进度，有没有认真学，哪些知识点掌握的不好。所以它既是最好的学习伙伴，也是最好的监督者，一旦你偷懒就会提醒，再不成就打小报告给老师和家长。

第三，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 curriculum (课程设计）。

随着AI的发展，我们必须不断地重新思考，哪些是值得学的，哪些是不值得学的。学校的课程也必须不断灵活的调整，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

否则，背了一堆知识点，学了一堆公式，结果十年寒窗，发现毕生所学皆被人工智能爸爸覆盖，只能毕业后去工地搬砖。

我个人认为，未来的教育，得要专注于方法论和思维能力，而不是一个个知识点和解题技巧。比如独立思考能力，辩证思维，知识框架，open-mindedness，逻辑思维，创新思维，想象力。所有的课程设计，出发点都应该是培养学生的这些能力。所以类似美国大学前两年的liberal arts education，是非常值得借鉴的。

而应试教育和全民卷高考，我认为在未来将不再那么重要，因为AI tutor会让好学校和差学校的差距变得更小。就算是清北的教授，也不一定教的比AI好。好学校的优势将更多体现在优秀的同学，国际视野的教授，和优越的研究资源。

总的来说，若是应对的好，AI将帮助我们的教育系统脱胎换骨，完成升级。

还需要老师做什么

有了AI的帮忙，老师的压力被大大减小了，不再需要改作业批试卷。知识点的传授不再是老师能提供的核心价值。老师们将有更多精力专注在别的事情上。

我认为老师将更像一个领路人，一个榜样，和一个心理辅导员，是学习路上最好的伙伴。老师给同学们传递对学科的热情，对世界的思考，以及自己多年积累的学习方法。老师给同学们讲知识框架，各种知识点之间的analogy和联系。老师也给每个同学提供单独的1对1聊天和心理咨询。

在并不富有的地区和国家，师资是极其欠缺的，而AI tutor的到来会让师生比的要求降到最低，一个老师能同时辅导好几百个学生。

另外，在课堂上，老师可以更多的做一个主持人一样的角色，来facilitate discussion，激发同学们的灵感。

我高中的时候，印象很深的是英语和哲学课上的圆桌讨论，同学们各抒己见，老师只负责引导讨论的方向。我总能惊叹于别的同学视角的清奇，从而意识到自己想法的局限性。

大学的时候，印象很深的罗博深教授的数学竞赛课。每堂课开始，他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难题，但不讲解题的方法，而是让同学们大脑风暴。这些同学聪明的小脑瓜里什么千奇百怪的想法都有，几分钟就有几十个想法填满了整个黑板。然后罗教授就会从这些想法出发，引导大家一步步解题。令人惊讶的是，就算是一些起初看起来完全不着调的想法，也能用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出题来。由此，既激发了同学们的创新思维和想象力，也让大家意识到不同的思路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意识到数学里的条条大路通罗马。

上个月回CMU的时候，Mor跟我说，她上学期开了一门奇葩课，没想到火了。这门课只做一件事，博士们展示自己的研究，然后Mor给他们提问题，梳理思路。她非常尖锐，往往几个问题下来，就能击中关键点和研究的盲区，让许多博士恍然大悟。很多博士的研究方向其实跟她是不搭噶的，可是研究的思维和提问题的方式却是一脉相承的。

而就算是现在我学跳舞，我们的老师也让我们自己来跳，自己想动作，自己freestyle。他只帮我们调整动作，给出建议。他说，若是一辈子跟着老师跳，那最后也只能变成老师。只有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创造，才能跳出属于自己的风格。

上面的例子都是我认为极好的教学方式，也是我认为未来老师们能扮演的角色。

总结

AI把教育的上限拉到了无穷高，但却不能保证下限。下限需要整个教育系统和我们共同的努力。不过，不用悲观！AI虽然给教育带来了诸多危险，诸多挑战，但无一致命。我还是愿意相信，人类的教育将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人类的智慧也将会得到更高效率的传承。

最后，引用一段哲学家费希特的话：“教育必须培养人的自我决定能力，而不是去培养人们去适应传统的世界。教育不是首先着眼于实用性的，不是首先去传授知识和技能的，而是要去“唤醒”学生的力量，培养他们的自我性、主动性，抽象的归纳力和理解力，以使他们能在目前还无法预料的未来局势中作出有意义的选择。”

（对不起，又鸡汤了，继续滚去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