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正盘腿靠在爱丁堡古堡入口的墙边,下午四点的阳光有些刺眼,街对面是悉尼老乡Shirina在唱着抒情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时投来奇怪的目光,或许认为蓬头垢面的我端着个macbook,也是个街头表演艺术家。
国内回来后的这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现在想想都有些难以置信。从五月底被喊进会议室,猝不及防的被通知外派开始,命运的齿轮似乎就开始转动。刚搬到一起的挚友永久回国,两人小组在 Anthropic / Annapurna 之间两头跑打两份工,在SF城里租了个小studio第一次零距离体验这座城市… 幸运的是,变动带来迷茫的同时,更多是成长。六月初,我和好友Serina被公司”租借“到了我们最重要的客户Anthropic,优化Claude系列模型在Trainium芯片上的性能。Ant 真的是我理想中的公司,像乌托邦,人人都为了同一个利他的使命而奋斗,每个精分的领域都有世界最顶尖的人才可以请教,一切决策从第一性原理出发,高效透明,互帮互助,没有政治和内斗。原来世界级的团队是这样的!原来我们的芯片上限这么高,但软件栈还有这么多可以提升的地方!工作之余,总觉得有学不完的东西,常常看到一些精妙的设计而忍不住拍手叫好。尽管我的使命是留在Annapurna把芯片做好,但我愿意把Ant推荐给任何相信AGI,向往纯粹的小伙伴。
过了两个月没日没夜的生活,临时决定这周溜出来看看子扬念叨许久的fringe festival。昨天,最后一刻赶上了前往Scottish Highland的大巴,司机是一个穿着基尔特裙的爱尔兰老头 Ally(没错,只有在苏格兰才能见到穿着短裙大腿纹满身的猛男,还有长裙飘飘的兵哥哥),直接让我坐到了他的副驾。Ally 在学校研究的欧洲史,后来作为新闻记者走遍了世界各地,现在半退休回老家开大巴当导游。我边吃着Haggis Pie边津津有味的听着苏格兰中世纪的爱恨情仇还有英式地狱冷笑话。听说我从SF来之后,他邪魅一笑,“so you work on AI?” 原来他还是一位忠实的deepseek用户,每天都问ai奇奇怪怪的问题:如果Mary Queen of Scots的第一任老公没死,欧洲史会有何不同?莱克星顿的枪声是杜恩手枪吗?他喜欢ai的客观公正,喜欢ai的积极、不扼杀想法,喜欢ai能找出相隔几十年的历史事件之间的关联。他笑着说,历史证明,每当一个新的技术到来,人们总是高估短期的影响,低估长期的影响。聊着聊着,后排来自世界各地的乘客们也讲起了ai在他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不过他们都用ChatGPT,我自然是兜售了一圈Claude。第一次在硅谷外真切体会到ai在或大或小的改变人们的生活,与有荣焉的感到了强烈的使命感。
写着写着,Shirina已经唱完了最后一首歌,墙对面换成了一位叫Luke的钢琴疗愈师。街头的表演就是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听着琴声,我不禁想到,随着ai的崛起,世界上将诞生两个新兴产业:一是人工智能,取代的是脑力劳动;二是机器人,取代的是体力劳动。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思考,有了AGI(通用人工智能)后的世界会是怎么样的?常看到观点说,AI会取代掉人类的工作,很多人会丢掉饭碗,他们的人生也将失去意义。原本这也是我最大的担忧,但这趟旅程让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长时间生活在美国和东亚的文化中,发现这两国的文化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在美国和东亚的语境中,生产力是核心的价值体系,效率优先。无论人还是事,高效的永远是更好的。小时候学习的是深圳速度,长大后体验的是硅谷裁员和升职焦虑。”I have to be the best at everything, produce a ton of value, and earn a lot.” 可欧洲的文化不同,他们laid back,不紧不慢的生活工作方式常常被调侃。或许是因为高福利和生计不愁,或许是因为文化,欧洲人做事常常不只是为了生计或者”出人头地“,而是出自热爱而去追求内在修行。“I just want to do what I love, and continue to become better at it, making some big or small contributions along the way.” 在伦敦听千斤讲她跟着老师傅学百年相传的裁缝手艺,在爱丁堡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演出者为爱发电,收着十几欧的票价不遗余力的表演,在世界各地的节日中延续着自己的梦想。我相信,有一天AI不仅织布织的比人细腻,下棋下的比人强,写曲儿也会写的比人好。可热爱裁缝的人仍然可以一辈子钻研织布,喜欢下棋的人仍然可以无止境的精进棋艺;即便ai能瞬间作曲,一个人依然可以花几年时间谱写属于自己的作品,因为这段旅程本身是有价值的。
或许,将人的价值等同于生产力,是资本主义最大的谎言。当有一天,AI帮我们解决了生产力短缺,世间所有人的生活都有了基本保障,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有追求自己定义的幸福和追寻自己的旅程的权利。而AI会成为旅程中最好的老师和伙伴,在我们迷茫时给予指导,在我们想放弃时给予鼓励。
我想,后AGI时代,最重要的就是这种思维模式的转换,人不再只是”生产力机器“和劳动者,而成是修行者,创造者,连接者。我有价值不是因为我比别人产出多,而是因为我成长、分享、连接。
- 修行
我还记得,本科的数学课上,写满了八张草稿纸的推导,挣扎了几天终于证毕那一刻,体验到的极度的满足;也记得夜登华山,从晚上九点爬到凌晨,终于在山顶看到了第一束日光的美妙;这些时刻,都仿佛和宇宙中某种美好神秘的存在短暂的产生了联系。我并不是第一个证明出定理的人,更不是第一个登上华山的人。我的证明,我的攀登,并没有产生任何生产力上的价值。那又如何呢?这是我独一无二的成长之路和我的故事。
在来时的飞机上,读了稻盛和夫老师的“活法”。他认为,宇宙意志为人类生命所设定的最终目标,就是磨炼心志;人生不过是修炼灵魂的道场。而提升心性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精进”,是全神贯注做好眼前的工作,“要努力到神灵出手相助的地步。”一辈子精益求精的木匠师傅,他历经锤炼的人格的崇高和可贵,不亚于任何一位伟大的哲学家或宗教家。
希望在未来的世界,每个人都可以自由的选择自己的修行之路。
- 创造,分享,和利他
未来可能是一个体验经济。而体验就跟艺术一样,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无论是b站,subreddit,还是各种新奇的娱乐方式,我眼中的世界已经越来越趋向个性化、超定制的体验,和无论多么冷门都能找到归属感的微部落、小众社群。
在未来的世界,人人都可以为他人创造体验,无论是写一个故事,做直播,还是修缮一个玫瑰园供人参观。体验的种类是可以无限可拓展的。
- 连接
无论AI如何发展,都无法替代人和人之间的连接和羁绊。和好友面对面共进晚餐,和爱人牵着手一起看日落,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经历的酸甜苦辣,又或是刚刚街边唱歌的姐姐,听到我赞美后真挚的微笑。人这一辈子的亲密关系和连接,我不认为是能被AI取代的。这些不恰恰是人生幸福感的来源吗?
是的,人是有缺陷的,不像AI和机器那么精确和完美。可是我宁愿看22个“有缺陷”的人类在球场上奔跑、传球、彼此信任地踢一场足球,也不想看22个机器人表演。
时间已近傍晚,我也背着电脑来到了Ally最爱的calton hill的石柱边,等着日落。突然发现fringe festival就是我理想中世界的样子。不同领域的演出者为了完美的演出而不断打磨,尽管这些演出既没有录像也没有直播,就算只有几个素不相识的观众也要演到终场 – 这是他们的修行也是他们的梦想;3000多场不同的演出,从脱口秀到杂技到音乐剧到魔术到各种我闻所未闻的表演类型,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节目,每个人也都可以报名上台表演,或者在街头扔个碗开始卖唱;人和人之间走得很近,没有表演者和观众之间的界限,到处可见素昧平生的人在pub里谈论人生和梦想。这里没有国度,更没有贫富贵贱,只有共度节日的喜悦。
当然了,要达成这些理想化的愿景需要极其艰巨的努力。比如我们或许需要一个不一样的经济体系,不只按生产的多少来分配财富,而是让人人都能有富足的物质的同时,鼓励人们去修行和创造。我们得要解决短期的失业问题,解决ai的安全问题,让世界各地的人都能用上AI,也让世界不同的文化都能平稳进入和AI共存的社会。
我想,我人生的使命,前半段是解放生产力,让AI真正的落地普及(现在做芯片也是为了AI能高速,便宜);后半段或许是解放人性,确保人类能在这个新社会里过上有尊严、有意义的生活。
原谅我在这不负责任的大放厥词。落到实处,还是日复一日的额头流汗,谦虚恭谨,脚踏实地。我相信,未来的世界会更美好,但这美好的世界既不是靠杞人忧天,也不是靠高谈阔论,而是靠一步一步扎实的努力,每天解决眼前的问题。
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与诸君共勉。
25.08.20 于 Edinburgh
P.S. 今天本来订满了一下午的行程,结果变成对着Mac码字,写完了正好看到落日!很幸福